凡煙小說

第7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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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

黃鸝在茶水房幫小丫鬟挑繡樣子, 不知不覺到了晌午,另有丫鬟進來通傳:

“黃鸝姐姐,今兒表姑娘也在鳳梧院用膳, 您跟我們一道吃罷。”

黃鸝都習慣了,道:“哪日不是這樣的?要哪天回了清鳴院,我才嚇一跳呢。”

茶水房的丫鬟婆子們都笑了起來。

黃鸝嘴上打趣, 心裏對這種情況滿意至極。

之前她被遣去清鳴院, 自然擔心不在殿下面前當差被忘了。

沒想到表姑娘是個真正的妙人, 就差挪窩在鳳梧院住下了, 日日都來癡纏長公主。

最難得的是,從一旬前的顧府賞春宴起, 殿下像忘了自己說過什麽般,還真次次讓她來!

黃鸝一頓飯用到一半, 又有小丫鬟帶著吩咐過來了:

“黃鸝姐姐, 表姑娘說了,今天春風和暢,午後要和殿下去後花園玩秋千,百靈姐姐讓您去瞧瞧那秋千還牢不牢固。”

黃鸝筷子都忘記送進嘴裏了。

秋千?

公主府裏還真搭了秋千, 但長公主從來不碰這些, 建府多年去都沒去過。

今兒表姑娘貪玩,長公主慣著表姑娘就算了,還願意作陪?

後院在說秋千時,前院裏,顧錦忙完手裏耽擱了大半個月的差事,無人關心地出了長公主府, 往鎮國公府去了。

老夫人和他親娘顧二太太拉著他說話。

“怎麽又回來了?可是長公主給你氣受了?”

顧錦不自在道:“府上都好。”

有二道門隔著, 前院後院就像兩個世界。

顧錦不知謝桐哪來這麽大脾性, 如今別說他自己去後院了,連他的小廝都進不去。

顧錦要臉面,再怎麽也不會往外說。

謝桐給冷臉,他也不想往上貼。

只是章三娘被謝桐牢牢把持在後院裏,他近日也沒什麽時間顧及,現下忙完了,人就在嘴邊卻吃不到嘴裏,讓顧錦頗覺焦躁。

正想到這,就聽老夫人道:“那章三娘在你們府上,是個什麽情形?”

這沒什麽不能說的,顧錦如實道來。

顧二太太哼道:“她姓謝,妒性大也沒地說理去,只別耽誤了咱們顧家子嗣。”

顧錦深以為然。

老夫人沈吟道:“你娘說的沒錯,子嗣為重。另有……你可聽了你府上的傳言?”

顧錦:“什麽傳言?”

老夫人料想也沒人到顧錦面前說這事,都在背後議論呢,她便囫圇道:

“那日你三個嫂子縱有不是,章三娘說的也未必都對。人心隔肚皮,單看她近日行徑,是不是一心為你?莫要偏聽偏信。”

顧二太太則不客氣道:“當初家裏替你討三娘,是疼你,也是為了讓她給你開枝散葉。她現在這身份地位,給你做妾是擡舉她。”

“你凈慣著她,慣出個心比天高,天天捧著謝家人,眼裏沒了你。”

這番話聽得顧錦臉色難看起來。

他領著母親賜的兩個服侍的人回了長公主府,越想心越沈,喚來小廝問:

“可有章三娘的信兒?”

“表姑娘在後院,想是傳不過來……”

“哼。”

真想遞信出來,那幾個婆子攔得住她?

怕是真像家中所說,拿了謝桐什麽好處,樂不思蜀了。

顧錦沈著臉吩咐小廝幾句話。

章予晚玩了一下午,領著黃鸝回到院中,沒進屋,先在院後的花園走了圈,選了個亭子下的地兒指了指,笑瞇瞇道:

“我要在這放秋千架。”

黃鸝滿口應下:“長公主說了隨您選,自是處處都恰當。”

櫻草道:“就是這假山有些高了。”

章予晚跟著皺起眉。

黃鸝知道表姑娘多受寵,眼也不眨道:“那就推了。”

章予晚眉開眼笑,拍了拍手:“這樣好。”

章予晚心滿意足地回去用膳,飯吃到嘴裏,腦袋裏全都是被她央著上了秋千的謝桐。

東風吹得謝桐腰間玉鐺作響,綴玉鸞釵斜斜從她霧鬢中墮了下來,被章予晚眼疾手快地接住,一陣心神搖蕩。

如今細細回想那時的謝桐,正應了那秋千詞。

霞衣輕舉疑奔月,寶髻敧傾若墜樓。爭縹緲,鬥風流。①

一頓飯吃下來,章予晚都不知吃了些什麽。

又想到謝桐身上沁了薄汗,弄得羅衫都濕了,也不知吹著風沒有,便要找黃鸝去鳳梧院問一聲。

黃鸝還未回來,進屋的是櫻草。

櫻草說話前先左右看了看,揮退幾個小丫鬟,才低聲道:

“姑娘,方才有個看門的婆子找我,遞了話來,說……說清明要到了,駙馬爺請表姑娘莫要忘了去福音寺祈福,還有……”

章予晚聲音緊繃:“繼續說。”

“說斯人已逝,但教坊司中,大姑娘二姑娘還等著姑娘伸手拉一把。姑娘不能忘恩負義。再有,教坊司要擇一批官妓——”

“他敢!”章予晚厲聲打斷,櫻草不敢說了。

章予晚嘴上這麽說,心裏知道,沒有顧錦不敢的事。這種事對他來說不過隨口吩咐,自有奉承的人去安排。

“忘恩負義。”

章予晚重覆這四個字,嗤笑一聲。

顧家是把她從教坊司弄出來了,卻也挾恩圖報,讓她委身顧錦。

她上輩子死在顧家手裏,再大的恩情都還幹凈了。

當初顧二太太給她灌毒酒時怎麽說的?

章予晚很久沒想起上輩子的事了,她倚在月下美人榻上,雙眸迷離失神。

……對了,二太太說,謝桐她不喜章三娘,有章三娘一日,顧錦就一日進不了鳳梧院。

顧錦沒親自對章予晚下手,但把她送回了鎮國公府,意思不言而喻。

——這麽說來,害死自己的是謝桐的一句話?

章予晚猛地從榻上坐起身,又立刻否認。

謝桐心地最善,不會說這種話,定是他們母子編來的理由。

她又不可能找謝桐對質,還不是隨他們說。

定是如此。

饒是這般,有顧錦的威脅和百般思緒,第二日章予晚沒去鳳梧院,在廊下一坐就是半天。

謝桐來時,就見章予晚一身水洗碧色裙,倚著朱漆廊柱,天邊日昏泛著朦朧橙粉,章予晚手中團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晃著,慵懶極了。

自章予晚住進來,謝桐還是頭次來清鳴院,她離著幾步遠駐足,瞇眼看了會。

她頭次見章予晚這副模樣,不像小女兒了,像該住在椒房金屋裏頭的人兒,便是露出愁緒,也只讓人心疼。

謝桐倒不覺得自己心口在疼,只是見慣章予晚嬉笑,此時有些看不慣她這作態。

她走過去,曲指在章予晚額上輕彈:“在想甚麽,就這般出神?”

“嫂嫂。”

章予晚捂著額頭,仰臉看來。

謝桐還在等她回答。

章予晚忙喚人給謝桐搬椅子來,支吾道:“清明要到了,三娘想去祭掃。”

謝桐頷首:“合該如此。”

“還要……還要去寺廟祈福。”

不管怎麽應對,她都不能不管兩位堂姐,勢必得見顧錦。

謝桐耐心道:“想去盡管去,本宮不會束著你。”

章予晚張了張口。

她有很多事,謝桐也肯聽,她卻一個字都不能說。

章予晚懷著愧疚,眼圈輕紅,不敢被謝桐看到,索性熟練躲進謝桐身上,埋起了臉。

懷中多了個人,謝桐也不惱,只攬著章予晚笑道:

“本事沒長,躲懶愈發嫻熟了。”

“有嫂嫂護著,長不起來了。”

“合該怪我?”

“不該,不該,只是……嫂嫂前幾日送了香來,可同樣的香怎麽嫂嫂用起來,就格外讓人嗅不夠呢。”

“你呀——”

明知章予晚在顧左右而言他,謝桐也追究不下去了。

謝桐又問黃鸝,章予晚午膳用了多少,果真今兒就沒怎麽吃。謝桐親自押著章予晚吃了晚膳,順道在清鳴院一起用了,才回自己的鳳梧院。

謝桐嘆了聲,百靈跟著嘆氣。

謝桐睨她。

百靈道:“主子可是要說,陪章三娘一個時辰,比上個早朝還累。”

她學得惟妙惟肖,謝桐和屋裏其他丫鬟都被她逗樂了。

謝桐道:“看來你也覺得累,本宮沒冤枉她。”

百靈抿唇笑。

她可不覺得長公主累,分明樂在其中。

謝桐思及章予晚那紅了的眼圈,又道:“原是清明要到了,她難過是人之常情。”

她隨手擺弄了下邸報,沈吟道:“章家……”

朝堂之事不是丫鬟們可以提及的,因而房中只有謝桐的聲音。

幾聲燈花炸開,謝桐起身,揮墨寫了信函,遞給百靈:

“你親自送去孫巖府上。”

“可是大理寺卿孫大人?”百靈道。

謝桐頷首:“之前本宮與他提及的事,現下去安排起來,就這般跟他說。”

她幾番衡量,事情縱是提前了也無礙。提前就提前罷。

百靈領命而去。

孫府外書房,孫巖恭恭敬敬地接過信函,聽到百靈帶來的口信就是一驚,來不及說什麽,當著百靈的面拆了信,快速看完,激動合掌:

“殿下這是要提前……好,我知曉了。”

“再請姑娘帶話,孫某定不負所托,章家受此殃及,自然在平反之列。”

第二日,朝上便是一場轟轟烈烈,唾沫橫飛的爭執,熱鬧直傳到京城大街上。

章予晚不通朝政,近日精神不佳,不甚關心。

又兩日後,櫻草跑進來:

“姑娘,姑娘!外頭都說,孫大人要給咱們家翻案了!”

章予晚打翻了香露瓶:

“孫巖?”

“欸!是這位大人!”

孫巖孫大人要給他們家翻案了。

這輩子的翻案竟提前了一年!

章予晚激動得跺腳,恨不得原地跳兩下。

她轉來轉去,衣裙旋得像要飛起來:“要翻案了,真的嗎?你沒聽錯?……我想也是,這麽大的事怎麽能聽錯呢,那就是真的。可怎麽會……”

章予晚腦袋本來就不太夠用,現下心情激蕩,更冷靜不下來去想了。

不過她重活以來,很多事都有變化,再多個變化也沒什麽大不了的。

章予晚笑得臉都被唇角扯緊了。

她揉揉臉頰,提起裙子就小跑著往鳳梧院去。

得跟謝桐說。

章予晚在小書房找到謝桐,廊下的鳥雀爛漫啁啾,窗前竹影颯颯作響,一派靜好。

而謝桐正站在桌前,執筆作畫,時不時停筆打量描補,閑適極了。

章予晚偏不走門,矮著身子溜到窗下,猛地探出身子往屋裏湊:

“嫂嫂!”

“三娘?嚇我一跳。”

“嫂嫂,你知道嗎,孫大人要給我們家翻案了!”

章予晚說完,自己先懊惱道:“嫂嫂這兩日都沒出府,自然不知。現在我來告訴你了,哎呀,嫂嫂,我真高興。”

謝桐看著眼前高興的不知如何是好的人兒,眸光逐漸柔和,跟著笑起來,無限縱容道:

“是啊,要多謝三娘來跟本宮說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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